春天的忠孝路圖書館後側,總給了紫荊木棉很大的搶鏡空間;
高高拱起的相思林蔭,在秋深時會隨著葉子飄落許多紅灩灩的
相思子。樂聲飄揚的十二月,處處管弦標語的諸羅城,我總愛
俯拾一顆顆丟入陶瓷罐罐裡,當做一年中最詩意的收藏。
曾在許多個日光消默的夜晚,你握著小手電筒,循著我踩過的葉徑,
拾起那些紅灩灩的豆珠子,直到填實2/3罐容量,才不動聲色捧到我面前。
像急於被讚美的孩子,我看到你眼裡有某種我所不明白的閃爍期待,
陡然讓我眼眶酸了起來,好想告訴你,女孩子其實比較重視過程,譬如
那種共同創作一件藝術品的溫馨,它遠比滿罐子豔紅相思豆來得美麗。
然而直到我離開蟄伏你的所在,都不曾將這些話吐出口。
在異鄉的某些夜晚,我望著貼滿彩色紙的透明玻璃罐出神,
然後揮別初識寂寞滋味的懵懂青春......
許久許久的日子以後,當我陷在職場與婚姻的雙重迭宕裡,
終於遺失了那只藏有青澀愛情的瓶子,也不再給你我的消息。
即使人類已經進化到電子時代,我懂得使用及操作的聯絡器具愈來
愈多,卻沒想過要尋找你,把你加入到我的即時通訊錄內。
聽說你後來娶了鄒族的女子為妻。並且成了兩個小男孩的父親。
假期常與岳父小舅子出外獵山豬,感覺你的現況平凡且幸福。我其實
悄悄地翻閱過救國團中心專屬的山友博客,從許多交換日記裡打聽到
你的訊息。知道後你會笑我嗎?我心裡狂亂地想著。都已經過去那麼多年
了,我仍然傻氣純真,一如跟在你屁股後黏人的黑蚊子?
在遊客數據節節上升的奮起湖老街,在活動辦得沸沸揚揚的達娜伊谷
或者來吉部落渡假中心,你常穿戴帥氣的鴨舌帽、草綠登山服,臉不紅
氣不喘地在路旁烤山豬肉,半賣半相送地請那些遊人陸客共饗珍饈。
那些看似專程上山找你敘舊的女山友,一個打扮比一個辣,我猜想她們的
LV包包內一定裝著新光三越或各大洋行精心挑選來的夯貨,有時是襯衫領帶,
有時是古龍水、泡湯招待券,甚至按摩券子彈內褲……應有盡有。我這般
猜想著、在日記小說裡虛構著我未知的一切,臉頰不禁陣陣灼燙起來。
※
未婚前,曾給你寫過許多信,寄出許多精心挑選的卡片,卻從不留地址。
信末僅以『魚兒傻徒弟』、『你的小朋友』署名。你不可能忘記的,除非
你得了失憶症。我想。那時生活還未全面電子化,不愛追尋潮流的我沒有
任何虛擬的膩稱或選擇,遂固執牢守早已鐫存心宇的傻方式。
如是霸道地全然肯定,你必然還納存某些舊有記憶,像習慣馱著滿載
影子的往事背包,孤獨地在人生沙漠裡獨行。從不奢望能半路找到一個知心
知己的旅伴同遊,隨緣真理的背面是更多迷惘宿命!
漸漸地也就習慣了與輕快愉悅共處。那幾年,陪你從往事匣底竄出來的,
除了九歌的一頁一小品、琦君懷舊散文,還認識了辛鬱、商禽、敻虹、
渡也、沈花末、吳念真等人的詩札小品。幾份手稿及留下來的方塊文字,
很敝帚自珍地倨於抽屜一隅,像似不肯消匿於歲月河流,不經意地總要觸動
腦波某些淡去的情懷,讓矛盾、挫敗、感傷等等都急速地復歸美好之中……
那一切都是我的信仰靈糧。在還未識得造物主前,我如此信奉著那些文字,
深覺自己在這塵間總算保留了點豐富遐想,是他者無法入侵與分享的沙洲邊陲。
※
曾經,你夾在玻璃墊和卷宗間的兩寸大頭照,不知何時竟偷天換日被我
藏進膠盒筆袋裡。當時流行的暗戀文化,恰如微曦初露的光亮,頗合乎
我的悶騷行止,未敢表彰大鳴大放色彩的我,終於找到足以替自個爭取
小小鋒芒與驕傲的機會。
※
越過整排有著落地玻璃門的音樂表演廳,再越過一個充滿花香、咖啡氣味
蒸騰鼻翼的走廊,我就那樣直接奔進你工作的辦公室,把十九歲懷春少男女
的心事,整個往你胸膛心口傾倒。一如省道旁盛開的紫荊花苞,一朵朵磚紅
盛熾的烈燄,就要迸現剎那如火的熱情……
你瞇眼似在打量什麼,接著便揚手撫撫我稀稀疏疏、流洩耳下的柔順黑髮,
很莫可奈何般笑笑。
你對我說話的語氣一向淡而平和,即連斥責時皆未改紳士風度,讓人嗅不到
絲毫慍意。但天生就能釋放能量的本能,使你很快成為那一塊轄區裡火紅的
領隊。而遺傳自父親靦腆溫吞性格的我,只要一碰到該上台說話或人潮較多
的場合,就會馬上變得羞赧結巴起來。這使得我和你之間隔著長長的河流。
如同觸口仙鄉,「天長地久」橋下的八掌溪,嗚咽雨季尤讓人感到一種
被遺棄拋忘在世界一隅的哀寂落寞。
※
南台灣的雨細如牛毛針尖,淋在身上總有遍體刺疼的焦慮,卻還不至多到
令人思緒長霉,但我仍不時盼著晴朗日,回到你熱愛的生活中心,打開
一扇看得見藍天大海的窗。無人能理解,與你分開軌道奔走的歲月有多麼
貧瘠困乏無味?只有尾隨你的隊伍,或在你經過的地方等候,心中的火苗
才不致奄奄一息。
每回山區步道之旅,都彷彿拉近我們的關係。奉天岩廟埕旁的小屋中
烤火燒肉煮茶葉蛋吃的畫面,如此溫馨地倨佔我小小心房,久久不散!
那樣平凡知足顯然不太符合豔熾的華年。
我承認,天生不具野心的攀爬者命格,絕非你心儀的典型。
我只是一廂情願吸吮著你沿途撒落的光亮,遮不掉的鋒芒,然後
在裡頭蜷著身子像貓科動物一樣,學習愛與被愛!
里爾克曾說:「愛很好,因為愛是艱難的……」
那時候,我還沒機會接觸這些難懂、又饒富哲學意趣的詩文,
但我已隱隱瞭然「學習」二字,將對此後人生造成如何可觀的影響。
許多人一生仰慕高山流水一如仰望聖靈先哲,希盼著異地旅行環遊世界。
我也一樣,常常做著一種夢,患有嚴重懼高症的我被你帶著,往東京苗場山,
準備去進行一種滑雪衝浪的冒險遊戲,感覺夢裡的我很亢奮,真的不似在人間!
也許冥冥中就注定了吧!有你在身畔的時光大抵是在夢裡,
因暸知夢的虛幻,所以努力堆聚豐盈?
(待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