它在河域裡轉呀轉地如兒時搭乘迴旋馬車的我們,上上下下來來回回;

它漫漶過高山溪谷穿越瓦上煙囪,直至攀達雲頂,依然以一種深情者姿態,

凝望這個承載著萬千物種的宇宙。

 

   從幼小至成年,坪頂風一如阿公的手,輕輕拂過這桂竹園的一切。

他摸著那一臉斑灰的鬚髯,猶若撫著我孩堤柔細黑髮。林中鳥獸、不知名昆蟲、

金龜子恣意飛竄,與土庭院中追逐嬉鬧的我們,融成一幅巨大的鄉井視野。

孺慕情懷,趕也趕不走的眷愛,那是怎樣的緣份和怎樣疼惜的心情?

 

   雨後,列隊而行的蝸年陣,慢慢通過母親的瓜棚重地、父親新栽的果樹幼苗及

一株株矮弱的青仔欉蔭下。阿母栽種的葫蘆瓜、表皮粗厚的南瓜以及五斤重

巨嬰般的冬瓜仔仔……紛紛拋吐清馨氣味,那是鄉下特有的調調。它們伸長觸爪

遍野展翼,似是沒完沒了。

 

黃昏臨晚飯時刻,我和弟一人帶一個水鉛桶、套上膠鞋,沿山村步道拾撿

蝸牛。母親說,蝸牛喜歡吃菜苗瓜苗,會破壞她辛苦開墾的園圃

讓全家沒青菜吃,還會糟蹋土質環境,  只好將牠們宰來吃掉。

 

我問,但是殺生好嗎?殺生當然不好。識不得幾個大字的母親僅能不斷

灌輸這些淺白教諭給她的孩子,-而生性粗線條的我,彷彿也不曾懷遺過,

總似一骨腦兒全盤接收。

 

母親說,所以才要唸阿彌陀佛迴向給牠們啊,請牠來生別再做蝸牛了。

識不得幾個大字的母親僅能不斷灌輸這些淺質教諭給她的孩子,而生性

粗線條的我似乎也不曾懷疑過它的真實性,總是一股腦兒地全盤接收。

 

若干年以前祖先們分別來此落住,不同姓氏表徵著每一個即將失落的地名。

像阿嬤,就是從那個冬筍產量豐碩的「龜仔頭」嫁過來的。

躲過了纏腳時代的風頭猛浪,卻避不掉窮酒鬼丈夫半生糾纏的命運。

幼年印象,感覺阿嬤好像天生就不是那種伶俐精明的婦人。非但做起家事

粗枝大葉,料理平日三餐亦如熬煮地瓜葉等豬食,不考究不細膩。

 

而阿公聽說是一位不學無術,邊幫人蓋房子賺家用邊以炭筆為具、工於壁畫的

天才藝術家。媒妁風俗將完全不似魚水般配的兩人栓在一起,自然是有段

悲劇故事可喬的。四十歲初頭便是村裡人人皆曉的寡婦,養育一大群孩子如同

養幾十頭豬的伊總是讓生活忙亂不堪!然而這貞節牌坊的美譽並沒讓長年嘴角

下撇的伊,有所讓步轉寰。

 

直到伊在八十九歲那年往生前,分分秒秒都在抱怨上天給予伊的不公允。

從少女時代便學會嚼檳榔的伊,常張著滿口不健康的紅牙,碎嘴嘮叨那些

令伊煩心的晚輩,或者謾罵已經不存在的人、不存在的時光。

 

 等到伊的尪婿我的阿公故去,伊滿心的怨嗔更是無處宣洩

似底,徒留一個憤懣地惡生惡氣咒詛伴飯的餘生……

 

在世時,伊常跟我聊及伊的老娘家龜ㄚ頭,伊天天重複那份量頗鉅的

幾齣唱戲一樣的腳本,也不怕人聽到耳朵長繭。一文不名的小庄頭偏僻

所在,能讓老人家碎嘴說上幾十載,我想那內裡或許懷帶著無比壯觀

且是俗心難以計量的寶藏吧?

 

彷彿觀音山、龜山島翻版,你從各個角度入口覬它測它估量它,皆能帶來

不同的形貌震撼。觀音與龜是它的外象,而不動如山的卻是心底

潺潺不止的思念呵……

 

我想,丘角厝或龜仔頭定然也是阿嬤心頭中一塊富麗瑰寶。因此伊時時惦惦

盼盼地藉由轉述輕擦著那幾近被歲月洪濤淹去的塵垢,不讓它被記憶大海給

吞噬──聽伊叨罵那些已然腐朽的往事,其實非想像中難挨難受,倒是屋裡的

垃圾渣滓便溺味,讓生來對嗅覺忒靈敏的我,屢屢忍不住摀鼻衝出去……

 

我那時常做一種白日夢,夢見阿嬤變成患有潔癖的老人。每早伊梳起光溜滑順的

包頭髻,坐在窗明几淨的化妝鏡前,清新的洗髮乳氣味,揉和著庭院裡玉蘭水仙

茉莉自然馨香,讓一旁的我直要往伊懷裡鑽去……

 

恍惚夜裡曾聽見一首歌一直唱著:「花非花、霧非霧,來如春雨不多時,

去似朝雲無覓處……」直到阿嬤故去,猶原縹縹緲緲地在耳邊環繞迂迴……

 

 

(此文連載中~未完)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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